上一篇講到，一套活了幾十年的系統，最後很可能不再像一套系統。

比較像是一段放了很久的木頭。

每隔幾年，有人來種一朵香菇。

再過幾年，又有人覺得前面的香菇不好改，於是換個角度再種一朵。

時間久了，木頭還在。

香菇也都還在。

最神奇的是：

大家每天還真的靠這批香菇工作。

所以接手之後，第一個問題通常不是：

「要不要重做？」

而是：

「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

開始盤點之後，事情通常會變得更好笑

你原本以為只有一套系統。

盤完之後發現有五套。

再盤一次，變成八套。

其中兩套大家都說已經不用了。

可是關掉測試環境之後，某個單位突然打電話來：

「我們那個功能怎麼不能用了？」

於是「已經不用」正式更名為：

平常看起來沒人在用。

接著你會發現，有些系統名字不同，做的事情卻很像。

有些系統名字一樣，做的事情完全不同。

還有一些東西，根本沒有人叫得出正式名稱。

大家只會說：

「就是那個舊的。」

「不是那個舊的，是更舊的那個。」

「喔，你說藍色畫面的？」

這時候你會開始理解，為什麼資訊治理最後常常會變成一門語言學。

真正要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幫世界取名字

因為只要東西沒有名字，就沒辦法治理。

你不能說：

「把那個舊系統權限收回來。」

哪一個舊系統？

你也不能說：

「這個資料庫要保留。」

為什麼保留？

誰在用？

哪個流程依賴？

所以第一步其實非常樸素：

把東西一個一個叫出名字。

這個是原生系統。

這個是後來加的外掛。

這個是另外一個時代做的入口。

這個負責查詢。

這個負責寫入。

這個看起來沒人在用，但月底會跑。

這個沒有畫面，可是不能死。

這個大家每天都看得到，其實只是外殼。

當這些東西終於有名字之後，組織才第一次有機會回答：

我們到底擁有什麼。

再來才是畫關係

不是漂亮的架構圖。

一開始的關係圖通常不會漂亮。

應該比較像犯罪現場的白板。

這個連這個。

這個又回頭找那個。

那個明明已經退休，結果還在提供資料。

新系統說自己是主系統。

舊系統說：

「你每天早上的資料還不是我給的。」

某一套看起來只是查詢介面，結果偷偷負責一個很重要的轉換。

另一套看起來非常核心，最後發現只是把資料顯示得比較漂亮。

慢慢畫下去之後，你會開始看到一些很有趣的事情。

例如一個「新系統」其實只是長在老系統旁邊。

一個「已經汰換的系統」其實還控制著某個入口。

一個「只是暫時用一下」的方案，暫時了十五年。

這時候最重要的成果，不是系統變新了

而是：

大家終於開始講同一件事。

以前問某筆資料從哪裡來，三個人會給三個答案。

盤點之後，至少可以說：

「目前我們確認，它從這裡建立，在這裡被修改，最後在那裡被使用。」

注意，是「目前確認」。

這四個字很重要。

因為治理不是假裝什麼都知道。

治理是知道：

哪些已經確定。

哪些還沒有確定。

哪些只是歷史經驗。

哪些必須再找證據。

這比一張看起來什麼都很完整、其實一半靠猜的架構圖有用多了。

那些香菇怎麼辦？

很多人聽到這裡會期待一個很帥的結局。

例如：

「然後我們把全部舊系統淘汰，半年後成功上線全新平台。」

很抱歉。

這裡是奇聞車失事。

不是產品發表會。

真正的結局通常樸實很多。

有些香菇留下來。

有些被標記準備退休。

有些先限制它不要繼續長。

有些確定不能動，就先把周圍整理乾淨。

有些原本以為可以拔，研究之後發現：

目前最好還是不要。

但差別在於，以前是：

不知道為什麼不能動。

後來變成：

知道它為什麼現在不能動。

這兩句話只差幾個字。

治理成熟度卻差非常多。

舊系統最怕的不是老

老，其實不是問題。

一套四十年的系統，只要有人知道：

它負責什麼。

誰在使用。

資料從哪裡來。

資料到哪裡去。

誰可以改。

什麼時候可以停。

出了問題要怎麼復原。

它依然可以是一套可治理的系統。

真正麻煩的是一個五年前才做的系統，卻沒有人能回答以上任何一題。

所以後來我越來越不喜歡單純用「Legacy」形容這種東西。

因為很多時候，問題不在年代。

問題在於：

知識有沒有被留下來。

沒有交接的系統，最後會自己產生神話

當系統缺乏文件與治理，組織就會自己長出一套傳說。

「這台不能關。」

「這個一定要 Administrator 才能跑。」

「那個服務每天一定要重開。」

「這張表不要碰。」

「這個帳號不能改密碼。」

這些話有些是真的。

有些曾經是真的。

有些可能從來沒有真的過。

但因為沒有人敢驗證，最後全部會變成同一種東西：

祖訓。

最危險的不是祖訓存在。

而是沒有人知道哪一條祖訓背後還有真實依賴。

所以治理的其中一項工作，其實很像考古。

不是立刻推翻傳說。

而是一條一條去問：

「當年為什麼會有這句話？」

最後，我們沒有把木頭燒掉

我們只是第一次把香菇數清楚。

知道哪些是同一批。

哪些是後來長的。

哪些已經乾掉。

哪些還在供應大家每天的晚餐。

哪些最好先不要碰。

然後開始補上：

名字。

責任。

關係。

來源。

歷史。

還有最重要的——

下一個人不用再從傳說開始。

如果有一天真的要換掉這段木頭，也不再是因為有人拍桌子說：

「這東西太舊了，全部重做。」

而是因為我們已經知道，可以從哪裡開始，一塊一塊安全地換。

這不是一個「成功重構」的故事

至少目前不是。

這是一個比較普通、但我覺得更重要的結局：

一套沒有人完整交接的系統，重新變成了一套可以被理解的系統。

它還是老。

還是很奇怪。

有些地方還是讓人看了會沉默三秒。

但至少下一次有人問：

「這個可以關嗎？」

答案不再只是：

「以前的人說不行。」

段木種香菇的故事，就先到這裡。

接下來的「奇聞車失事」，不一定都跟老系統有關。

有的發生在網路。

有的發生在帳號。

有的發生在備份。

有的發生在雲端。

有的發生在一份大家都以為沒問題的設定檔。

有的甚至只是某個人說了一句：

「這個應該沒有人用了吧？」

然後故事就開始了。

資訊安全最有趣的地方，大概就是這樣。

真正令人印象深刻的事故，通常不是因為技術有多高深。

而是因為在事故發生之前，

所有事情看起來都很合理。

這只是第一台車。

後面還很多。

歡迎繼續收看跟追蹤 ——

資訊安全奇聞車失事。